“咔咔……”

巨鲸底舱的金属墙壁还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外面的水流被漆黑的漩涡疯狂倒吸。司空鸩半个身子已经被绞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血肉泥浆,全靠他归墟十二阶的残存修为强行聚拢着最后几缕香火气运,死死扒在漩涡边缘的虚空裂缝上。

李长生双臂插在操作台的阵眼中,苍白的尺骨几乎完全暴露在外,发黑的血液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铁板上。

他没有急着把手抽出来,眼底的血色乱码冷冷地跳动着。视线穿透浑浊的水域,锁定在那具正在疯狂抽搐的残躯上。

“救……拉老夫一把!”司空鸩干瘪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他拼命调动体内最后的一点底蕴,试图在虚空中撕开一条微小的缝隙逃生。

李长生面无表情,手腕在阵纹上微不可察地一转。

巨鲸外层的几道卸力代码被他生生扯断,化作几缕微弱的数据流,精准地扎进司空鸩抠住的那道空间裂缝里。

“哧”的一声轻响。

裂缝被深渊冗余代码强行填补、抹平。司空鸩刚刚聚拢的一丝香火,像掉进冰窟的火星,瞬间熄灭。

他引以为傲的躯壳失去了最后一点支点,整个人被狠狠向后拽去,一点点磨进那张漆黑的深渊巨口。

漩涡外围,水流更加浑浊。

楚落衣等两万多名底层偷渡者留下的灰白骨灰,混杂着远处屠千钧被碾碎的海尸残块,正随着暗流一圈圈打转。那些惨白的残渣撞击在司空鸩的脸上,像是一场荒诞的送葬。依附天庭体系、吸食同类苟活的霸主,最终和被他榨干的耗材混在一起,成了毫无尊严的底泥。

“不!老夫是天庭的香火司命!大荒拾骨会每年上贡百万香火,天庭不能弃我!”

司空鸩的下巴已经被漩涡绞没了一半,他歇斯底里地仰起头,用仅剩的一只手从胸口扯出一枚篆刻着天道云纹的求救金印,一把捏碎。

金印崩碎,没有爆发出他期待的接引神光,反而在漩涡深处产生了一阵沉闷的低频脉冲。

那脉冲粘稠、滞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活物胃酸味。

李长生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接连爆裂。在窃天视野的乱码中,他清楚地看到那枚金印发出的求救信号并没有向着上方灵界的天庭飞去,而是直直坠入了漩涡最深处的死寂空间。

接着,漩涡底部的黑暗中,缓缓亮起了成百上千个微小的红点。

那不是星光,而是密密麻麻、布满倒刺的复眼虚影。它们在黑暗中机械地蠕动、开合,像是一排正在咀嚼的巨大牙齿,散发着属于大荒真神那不可名状的恐怖饥饿感。

司空鸩看到了。

他高高举起的断臂僵在半空,眼珠因为极端的恐惧几乎要凸出眼眶。天庭的免罪金印,接通的根本不是什么至高神座,而是这头吃人巨兽的食道阀门。

“你看,”李长生冷硬的声音顺着水流的空隙,精准地砸进司空鸩的耳朵里,“你苦苦哀求的神明,不过是把你当成了清理牙缝的签子!”

这句残忍的实话,成了压垮黑市霸主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哈哈……耗材……全都是耗材……”

司空鸩干瘪的面皮剧烈抽搐,喉咙里爆发出比楚落衣死前更加凄厉、更加荒腔走板的狂笑。他建立在香火账本上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粉末。

笑声刚起,漩涡猛地向内一缩。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闷响。

归墟十二阶的黑市霸主,连皮带骨化作一团散碎的血雾,被漩涡彻底吞噬湮灭。

只有一枚深红色的残缺玉核,失去了主人的气机,在紊乱的法则乱流中无力地翻滚。

漩涡的拉扯力随着司空鸩的湮灭,出现了短暂的衰退。断层深处的狂暴暗流渐渐趋于平缓。

巨鲸底舱内,气压依旧低得让人窒息。

幽若微半透明的魂体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她那条左腿已经彻底化作光尘,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破烂不堪的纸伞伞柄。

她没有看外面的战果,而是猛地一转手腕,将残破纸伞向下一压。

几缕幽蓝色的忘川气息顺着开裂的伞骨溢出,像是一层轻柔的冷雾,缓缓覆盖在底舱那层暗红色的冰渣上。

这股气息拂过李长生的肩膀。他那紧绷到极致、随时处于过载当机边缘的神经,在这阵阴冷的包裹下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原本疯狂乱跳的乱码视野,勉强稳定在了一个可承受的物理阈值内。

后方的真空圈里。

晏流萤跪在结霜的铁板上,双膝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外面的几十万人命被吞噬时的残响,依然像一根根生锈的钉子,死死扎在她的听觉神经里。浓稠的黑血已经糊满了她的下半张脸,滴在衣领里,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

忘川的冷雾降下来,稍微抚平了她脑海中几乎要撕裂的锐痛。晏流萤艰难地抬起手,摸索着向前爬了两步,沾满黑血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李长生那件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角。

“几十万条命……”她仰起头,空洞流血的眼眶对着李长生的背影。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声音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就这么没了。在它们眼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浓稠的黑血泪顺着她的眼角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板上。

“砸碎它。”她死死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口,“把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狗屁天道……彻底砸碎!”

李长生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紧自己衣角的苍白手掌。

他没有说话。双臂尺骨传来的剧痛依然像尖刀一样在骨髓里搅动,但他只是默默将双手从操作台的阵眼上抽离。

带血的指尖在半空中稳稳悬停。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舱外那片正在平复的水域。司空鸩死后留下的那枚深红通行玉核,正随着水波缓缓下沉。那是进入深渊最底层的关键凭证。

李长生眼底的血色乱码骤然一缩。

他无视了周围极其紊乱的法则拉扯,强行将窃天算力聚拢成一道无形的丝线,刺透海水,精准地缠住了那枚深红玉核。

“收。”

手腕一抖,深红玉核化作一道流光,穿过巨鲸外壳上极其微小的裂缝,直接落入他的掌心。

玉核刚一入手,一股极其滞重的低频脉冲便顺着他的掌心纹路直刺大脑。

那是司空鸩临死前捏碎金印时,残留下来的最高权限情报。

李长生眼前的景象变了。乱码交织中,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条求救信号的完整因果线——大荒拾骨会的黑市网络,根本不是什么天庭法外开恩的灰色地带。

它是一根血管。

一根直插真神血肉坐标、用来定期给那张深渊巨口投喂“耗材”的活体食管。而司空鸩这些高高在上的黑市霸主,不过是真神安置在胃袋边缘、负责清理残渣的清道夫。

天庭,真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庞大而血腥的共谋。

李长生握着玉核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他彻底将这段真相刻入脑海的瞬间。

“嗡——”

头顶上方,原本漆黑一片的深海水域,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闷震动。那不是水压的变化,而是某种极高维度的物理重压,正在强行击穿这片断层空间。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

上方数千丈外,那隔绝灵界与归墟深层的天空界壁,发出了清脆的开裂声。

一道道细密的血红色碎纹,像蛛网般在界壁上疯狂蔓延。紧接着,天空界壁如玻璃般大面积碎裂。

从那巨大的漆黑裂口中,缓缓睁开了一只庞大到足以遮蔽整个深海穹顶的竖眼。

竖眼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跨界业火。那业火没有温度,却带着足以将一切神魂烧成虚无的极致暴戾,瞬间蒸发了上层的大片海水。

天庭察觉到了底层的失控,震怒的监视降临了。

那只燃烧着跨界业火的天道竖眼在水流的扭曲中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后,一道凝如实质的目光,穿透了重重深海暗流,死死锁定着下方那具毫无防护的残破巨鲸。